第十二章 没有尸体的屠宰场

B1 的应急灯还在头顶滋滋地闪。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四天前那个井井有条的秘密基地已经认不出来了。

左侧处理间的门大敞着。四口立式培养舱还在原位,营养液早排空了,其中两只从里面被硬生生撞碎,强化玻璃炸了一地,混着半干不干的粘稠液体,鞋底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贴过标签的地方留着两道平行的胶痕,09-C 那个外卖员青年,连同另外三具畸变的干尸,全不见了。

雷欧在门口站了两秒。

上周他在这儿数过舱门。四口,三口空的,一口关着人。

他转身进了右侧的配给室。

上周他在这里翻过纸质日志。霍克家不敢把核心记录放进联网硬盘,怕范·德·贝克家的手顺着线路伸进来,那些东西只能躺在柜子里。

柜子前面摆着一只铁桶,还在冒青烟。

大部分档案和账本已经被工业焚化剂烧成灰,抓都抓不起来。地上到处是扯断的数据线、踩碎的空注射器、翻倒的金属托盘。有人在这里赶时间,赶到连收拾都省了。

真正让他眼神沉下去的是地上的痕迹。

通往素材库的玻璃隔断门上,溅着一大片已经发黑凝固的血。

他迈过满地狼藉推门进去。

十几座三米高的圆柱形玻璃巨缸一字排开,全空了。多脚狼、骨刺野猪,还有那头狮身鹰翼蛇尾的原型奇美拉,一具都没留下。

不像被冷链车整罐拉走的样子。最深处那座直径两米的巨缸正面,留着一道爪裂加撞击的痕迹,五厘米厚的防弹玻璃像蜘蛛网一样炸开,琥珀色的防腐液流了一地。

从碎掉的缸底到货运电梯井,地面上拖着好几道宽窄不一的暗红血槽。墙的水泥护角被什么东西在冲撞中硬生生刮掉一块,断口里嵌着几片带血的暗青色蛇鳞,还有一撮灰黑的硬毛。

有血。有挣扎撕咬的抓痕。有防护服被利齿扯下来的铅灰布条。

没有一具尸体。

雷欧蹲下去,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从焚化桶边缘夹起半张纸角。它被血水浸过,才侥幸留到现在。

他把纸凑到鼻尖,鼻翼动了一下。

十五点零的狮科序列,加上颅顶那枚王冠,气味被一层一层剥开。福尔马林的臭底下压着很浓的人血味,再往下是异相物质原液特有的刺鼻铁锈甜腥。最底下还有一层,他认得,是格瑞姆身上那股雪松混着狮血的气息。

只是那层气息离开 B1 的时候已经变了味,混进了鹰的腥臊,还有一种冷血爬行类的东西,阴冷,贴着地面走。

“上个周末,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低声说。

耳机里,伊斯塔尔沉默了两秒。

“不像普通搬家,队长。”她的声音比平时低,“看这半页。周日凌晨的值班记录,烧得只剩中间几行。”

她把他视网膜里那半张纸的残字一行行拼出来。

“……B3 母巢一号体,格瑞姆,二阶段嵌合苏醒后发生失控暴走,破坏力远超预估……B1 所有活体耗材与浸泡标本被其强行破舱吞噬、撕碎……三名研究员重伤……直至白银圣杯启动最高功率神经枷锁,才将其制服……”

雷欧盯着那口碎掉的巨缸,没说话。

“难怪。”伊斯塔尔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凉意,“难怪今天中午他站在镜头前面能有两米一五,难怪那几行数据里一点排异噪点都没有。周末那两天,他在底下被改完,醒过来就失控了,冲上 B1,把剩下的实验体和标本当成血食。白银圣杯的人最后是用锁脑干的手段才把他按住的。”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他们趁着今早股价崩盘,把这头刚喂饱的怪物洗干净,推到镜头前。这里连夜烧、连夜搬,搬不走的就留在这儿。”

走廊尽头,那部电梯的按钮还亮着一点绿光。

雷欧走近几步,那点光在跳,是残余电路在漏电。货运电梯的钢缆断了一根,剩下的半截松松吊着,轿厢斜卡在井道中段,门缝里漏出一股往下沉的寒气。

刚才那声“啪嗒、嘶”,就是从这条井道底下浮上来的。

他转到井道侧面,扶住检修钢梯,往下滑。

钢梯贴着井壁,一格只放得下半个脚掌。越往下光越稀,过了最后一段,头顶那点绿光也看不见了。

他落到 B3 的地面。

冷气先一步裹上来,温度跌到冰点以下。防空洞的穹顶上,成排的冷光管只剩两根还亮着,光一明一暗。四周的超导冷却管大多裂了,白色的液氮寒雾贴着地面淌,绕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那声“啪嗒、嘶”的源头,在中央那座五米直径的母巢原液槽底下。

槽已经干涸、破裂。槽底躺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高约一米五,形状像某种腔肠动物的胃袋。它还在往下坍缩,表面鼓着泡,每破一个泡,就发出一声“啪嗒”,接着是一阵“嘶”的排气。

那团肉茧周围,合金地板被一滩粘稠的黑泥腐蚀得凹了下去。黑泥表面泛着流动的虹彩,光打上去就折得七扭八歪。

雷欧往前迈出两步,离那滩黑泥还有十米,耳机里炸开一声凄厉的警报。

“停下!”伊斯塔尔的声音尖到失真,“雷欧,立刻停下,别再往前走!”

他视网膜边缘涌起一片雪花噪点。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的声音在抖,“我的探测波束一过十米线,回来的全是乱码和死循环。在我的视野里,你前面是一团连光、电磁、热辐射都吞进去的绝对漆黑。我在向马杜克和主宅神域申请最高优先级算力。”

两秒后,一股庞大的算力顺着加密信道灌进他的便携终端。暗银色的图腾与伊斯塔尔的暗金八芒星在他视网膜上重叠、旋转,把那片雪花一点一点压平、重构。

“神域母体已接管现场解析。”

马杜克的声音沉稳,混着杂音:“少爷,请待在十米安全线外。前方半径六米,是高浓度泄漏的异相物质重度污染区。它的底层物理性质和现世的三维常数不一样,常规的电磁和光学扫描一接触,就会发生法则坍塌。”

全息视野里,那滩黑泥和肉茧被一层勉强撑住的红色网格线勾出轮廓,旁边跳满“未知常数”的问号。

“神域推演结论:在拿到最原始、没发生过生物反应的纯净态异相物质作基准密钥之前,连电子神域也解不开这团污染物的内部构造。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的肉体一旦直接沾上那滩黑泥,火剑之路的第一质点算力护不住你的基因链。”

雷欧停在安全线边缘。

肉茧陷在那滩黑泥中央,被虹彩折成一副模糊的轮廓。他隔十米看过去,只能认出那是一团灰白的东西,细节全被那层扭曲吞掉了。

马杜克没跟黑泥硬碰。神域调转了方向,去啃现场那些还没被污染的边角。

全息视野里,几个红框依次亮起来。合金台面上那几个带粘液的印记被一层层放大、描边,裂口边缘的粘液也按附着的方向分出了内外。

“现场拼出来了。”马杜克说。

肉茧顶部有一道裂口,从内部撕开,直径最多四十厘米。台面上的印记留得很浅,属于一个刚脱离母体、婴儿或者幼童大小的东西。

“撤离前,他们用高能等离子火焰喷射器烧过它。”马杜克顿了顿,“烧不燃。火焰只在表面留下几道焦黑的炭化痕迹,点不燃,也烧不穿。异相物质底下的物理规则,跟现世的火对不上号。”

“所以,火对大G也起不了作用。”

雷欧盯着那团模糊的肉茧,没说话。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冲上后脑。

半小时前直播画面里的格瑞姆浮上来。两米一五,撑满特大号礼服,金色竖瞳里全是冰冷的自负。还有山姆在休息室里脱口而出的那句惊呼,人性被格式化。

一个念头在死寂的 B3 废墟里成形。

如果周五晚上被推进这口槽里的格瑞姆,最后只剩这团空肉茧,那今天中午站在聚光灯下、顶着格瑞姆那张脸向全天下宣布第一代幻兽奇美拉诞生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是那个从茧里爬出来的小东西钻进了大G被掏空的躯壳,还是大G整个人被融化重塑,从这只小茧里重新生了一遍,再用两天吹气球般胀成巨人。

伊斯塔尔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雷欧,周五下午站在你对面的那个大G,恐怕已经不能算传统意义上的兽人了。这里不能再待。霍克家和白银圣杯敢把这里敞着,就敢把治安署或者公社生物安全局的人引进来当替罪羊清理现场。我们得马上撤。”

话音刚落,头顶二十米外,地面一层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警笛,还有重型防化靴踏进大厅的杂乱脚步声。

公社生物安全局的善后清扫队,到底还是被放进了楼。

雷欧没再往下看。他原路折回检修梯,往上爬。

检修钢梯在他脚下发出一连串极轻的金属回响。趁着安全局的外勤人员还在一楼大厅架设隔离栏、往步梯口喷洒中和喷雾的空当,他顺着货运电梯井侧翼的排风竖井翻出后墙,几个起落隐进了北苑后山的树林阴影。

回头望去,那栋灰白色的四层旧楼已经被身穿全封闭铅白防化服的安全局人员围住。这群拿着常规制式仪器的官方清扫员,下去之后除了被那团扭曲物理常数的黑泥烧穿传感器,拿那口焦黑的肉茧残壳毫无办法。霍克家和白银圣杯这么痛快地把场地腾出来丢给官方,本就是因为他们在没有足够算力解析异相物质的前提下,自己也处理不掉那滩烂摊子,干脆借公社的手去蹚雷封存。

穿过荒草返回废弃温室停车点的路上,雷欧眉头微锁。他脑子里还转着另一个没解开的扣。

周三晚上盘踞在地下深处、差点顺着市政管网反咬住伊斯塔尔的那台欧罗巴军用级心智主机,究竟被搬去了哪儿。

纸质日志烧得差不多了,黑泥又没法直接扫描。眼下要是能顺藤摸瓜找到那台参与了周末全程实验的敌方AI,凭主宅人工炼金电子神域的位阶碾压,完全能把它生吞活剥,反向榨出异相物质的原始参数,还有大G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咔哒。”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厚重的隔音门合拢,把林间的秋风挡在外面。

雷欧靠进真皮座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捏了捏发紧的眉心。

哪怕周五下午在庄园静室里把狮科转化率推到了10%,哪怕今天中午刚刚水到渠成跨过15.0%的第一阶段圆满门槛,这一刻,一股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沉重压力,还是实打实压在了肩头。

五天后的周五下午,校际联赛正赛揭幕战。

届时站在摔跤垫对面的,早已褪去了上周三那头靠药剂催谷力量的金毛狮子的模样。那是一个从四十厘米破口的诡异肉茧里重获新生、把B1层所有畸变标本生生撕碎吞噬、连物理规则都开始变得暧昧不明的未知怪物。

就在雷欧闭上眼,准备在车里平复一下呼吸,让伊斯塔尔顺着北苑基站排查那台失踪主机的转移轨迹时,车载中控台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刺耳的蜂鸣。

“滴滴滴滴。”

原本安静流淌着淡蓝微光的屏幕,瞬间被雪花吞没。

“雷欧,小心。”

伊斯塔尔微哑的声线当场失真。挡风玻璃上的全息雷达图猛地闪过一阵剧烈的噪点。

在车载全景摄像头的数字成像视野里,废弃温室前方那条铺满落叶的林荫小道上,光线、落叶的纹理、空气里的电磁背景辐射,正在被一团突如其来的信息黑洞强行抹除。

那团东西,比B3槽底那滩死气沉沉的污染坑凶得多。

它代表着物理常数失效,连电子神域远程探针都只能反馈回一片乱码。漆黑的马赛克轮廓高达两米有余,正迈着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步伐,一步一步,笔直地朝着这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跑逼近。

“光学镜头无法对焦,红外热成像归零,毫米波雷达被彻底吞没。”伊斯塔尔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那团东西在主动散发异相物质场,距离车头还有二十米,十五米。”

不需要再看全息屏幕上的乱码了。

透过没开任何电子滤镜的防弹挡风玻璃,雷欧那双瞬间收缩成冰冷竖线的暗金猫瞳,已经直接看清了从树影拐角走出来的那个身影。

正午偏斜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枯枝,落在那人宽阔得近乎荒谬的肩背上。

他还没换下一个小时前在市政新闻中心穿的那套特大号深黑礼服衬衫。外套不知丢去了哪里,衬衫领口被随意扯开两颗扣子,露出古铜色皮肤下钢浇铁铸般的锁骨和胸肌沟壑。两米一五以上的身高,让他走在林荫道上像一尊移动的铁塔,脚下的枯枝败叶被军靴踩得粉碎。

正是刚刚在全城媒体镜头前高调宣布回归的大G,格瑞姆。

他没有坐车,也没带哪怕一个霍克家的随行安保或白银圣杯的技术员。他就这么独自一人,像一头刚巡视完新领地的百兽之王,循着某种常人没法理解的直觉,溜达到了这片刚被生物安全局封锁的后山外围。

在离黑色轿跑车头不到五米的地方,格瑞姆停下脚步。

他没有先抬头去看驾驶座里的雷欧。他半垂着眼帘,抬起自己那只蒲扇般宽大、指节粗壮得有些异样的右手,借着车头引擎盖的反光,还有周身一层肉眼几不可察的暗银色空气涟漪,饶有兴致地翻看了一下手掌。

“原来还能这样子用能力。”

格瑞姆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周三在擂台上时低沉了太多,带着一种仿佛两个声带同时震动的奇异混响,没有半点狂躁,反倒透着一股刚拿到新玩具的玩味。

“只要让体内那点异相物质顺着毛孔浮在体表三毫米,周围所有的电子探头、无人机和AI信标,就全变成瞎子了。难怪刚才从正门一路走过来,安全局那群白皮狗连警报都没响一下。”

他轻轻握了握拳,骨节间发出一声液压机合拢般的低沉闷响,随即慢慢抬起头。

那双灿金色的竖瞳穿过墨色的防弹挡风玻璃,精准锁定了驾驶座上的雷欧。眼底深处,一丝阴冷的暗青色幽光一闪而逝,嘴角慢慢向上咧开,露出一抹居高临下、自负到极点的微笑。

“我还奇怪,为什么刚在新闻中心吹完风,我这新长出来的耳朵和鼻子,就一直听见北苑这边有只讨厌的老鼠在翻我的旧床铺。原来是你啊,雷欧。”

格瑞姆往前又迈一步,超过一百八十公斤的躯体直接挡住车头前方的阳光,巨大的阴影把整辆轿跑的驾驶舱吞了进去。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隔着空气敲了敲引擎盖的边缘,金属车身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音。

“怎么,上周三在垫子上摔了我三次,今天就迫不及待跑来参观我的产房了。坐在铁壳子里多没意思,下来聊聊。”

耳机里,因为距离拉近到五米以内,伊斯塔尔的信道已经被那股诡异的异相物质场干扰得全是刺啦作响的电流白噪音。

“滋。雷欧。距离太近,神域的远程数据链正在被他身上的力场强行切断。车门的机械锁完好,引擎随时能点火倒车冲出去。别让他贴身。”

林间寂静无声,只有百米外七号实验楼方向隐约传来的警戒哨音。车窗外,那尊高大得非人的身影正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站在车头五步外,等着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