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刷平的账本

上午八点半,阳光从百叶缝里斜切进来,落在宿舍的木地板上。

雷欧醒来时,昨夜那点神经上的倦意已经被一晚沉睡洗掉了。

书桌前,顶着一头乱糟糟卷发的山姆盘腿坐着,咬着半根能量棒,一边盯屏幕一边嘟囔。听见床架的响动,他转过头,脸上写满困惑。

“早啊欧哥。不对,你昨晚睡得那么早,我怎么今早起来找蜂蜜吐司垫肚子,发现冰箱里那半袋全没了。难不成我梦游自己啃了?”

“我吃的。”雷欧坐起来,“别告诉教练。”

山姆愣了两秒,随即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的样子:“行吧,看在你连摔大G三次、给咱们宿舍长脸的份上,那半袋算我孝敬的。我哪敢去打小报告,他要是知道队长半夜偷啃高糖碳水,罚你十公里是小事,顺手把我这个窝藏的也拎去跑圈。”

他把屏幕转过来,表情正经了几分。

“昨晚你睡着之后,校网又炸了两个消息。”

第一条是官方通告。霍克家发来公函,格瑞姆因旧疾复发引发重度运动神经损伤,连夜被家里接走,送往海外私人疗养院静养,这学期的校际联赛无限期退赛。

“海外疗养院。”山姆压低声音,“鬼才信。我看他还在北苑底下躺着。”

第二条是副队长在群里转的。白银圣杯那位技术代表今早根本没离开大学城,反而找上体育部和老教练,点名对雷欧赛前筛查的协调度和实战爆发力感兴趣,想约今天下午单独谈商业代言和深度体检。

雷欧一边看,一边往下翻。

翻到角落里一条不起眼的豆腐块通告时,他停住了。

那是治安署与翼部联合发布的简讯,措辞克制得像在赶人翻篇。昨夜凌晨三点半,翼部巡查组突袭外环货运码头一处废弃冷库,当场击毙两名拒捕的非法药剂贩子,缴获一批劣质走私PS素。失控源头已彻底清除,请市民与在校师生安心生活。

“你怎么看这个。”他把终端推过去。

山姆凑过来扫了一眼,嘴角立刻扯出一抹冷笑。

“凌晨三点半,外环货运码头。”他点着屏幕上的时间戳,语速快起来,“我昨晚睡前刚跟互助社的学长核对过,外环这一个月失踪的那几个原人和底层粗相者,最后消失的定位全在大学城北边,跟码头隔着大半个城区。通稿说击毙两个贩子就清除了源头,连审讯口供都没有,死无对证,刚好把一个月里所有无头环失控的黑锅扣在两个死鬼头上。”

他往后靠进椅背,摊了摊手。

“再过两周就是全市的外貌净化税季度核查和校际联赛正赛。这时候要是传出有人拿活人做高危PS素实验,治安署署长和校董会都得掉一层皮。找个废弃冷库演一场深夜突袭,丢两具早就死透的替死鬼出来结案,把舆论压下去。公社的行政机器最擅长这个,叫消除恐慌。”

雷欧看着那条通告,看了一会儿。

“这些都是真的。”他说,“大G那些案子,那个冷库,那些没有手环的人。有人希望它们不是真的。”

“所以呢?”山姆问。

“所以我打算下午去听听那位代表想说什么。”雷欧把终端拿回来,“另外,他过几周就会带着完全康复的消息回来。”

山姆的笑意淡了。他显然也想到了那张照片上格瑞姆后颈的紫黑血管:“要是那样的人真能完全康复站回赛场,天知道霍克家往他血管里灌了什么。”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抓起外套站起来:“我十点还有《分子拓扑学》的小组汇报,得先去实验室占机位。车后备箱那瓶好酒别等什么风头了,今晚就开。我下午上完课回来张罗,给你庆祝。”

门在他身后合拢,走廊里的喧闹被隔开。

宿舍安静下来。雷欧的终端又震了两下,副队长转来一份正式电子函件。白银圣杯通过体育部发出邀约,希望今天下午两点在综合体育馆二楼的贵宾接待室,或者他们下榻的酒店套房,单独会面,洽谈代言,并顺带提供一次全套免费的高阶生理与灵质潜力评估。

函件末尾有一句客套又意味深长的备注:范·德·贝克先生在昨日对抗中展现的骨骼抗压度与静态协调性,令议会研究团队非常着迷。

雷欧把邀约滑进日程,起身下楼。

地库的迎宾灯亮起,车门合上,八芒星浮起来。

“邀约附件我抓完了。”伊斯塔尔说,“那位代表嘴上说高阶生理与灵质潜力评估,翻成人话,就是他们不信一头一百一十二公斤的A+棕熊能正面扛住注了远古溶剂的疯狮子。下午两点,他们带来的不会是昨天那种民用改款的圣裁-IV,大概率是议会私藏的深层生物共振探针。”

屏幕上跳出一张清单。

“还有五个小时。中午之前我会给你伪造一份无懈可击的家族高阶基因认证背书,同时在你的手环过滤膜里加挂一道针对欧罗巴频段的反制干扰波。你自己那边,只要稳住王冠,别在他们面前用出超过常规棕熊上限的爆发力,就算神仙来了也扫不出那头狮子。”

车驶出地库,汇进上午的车流。

大学城治安署翼部的外勤分驻所在校区与外环老街区的交界处,一片灰色水泥建筑群。没有银杏大道,也见不到几个体面的三代隐相。外墙拉着防攀爬的高压电网,楼顶停机坪上画着巨大的白色鸟翼,专供会飞的巡查员垂直起降。

雷欧把车停在访客位。推门下去,一股高浓度臭氧消毒水、劣质润滑油和湿羽腥气混着的风扑面而来。

门口的闸机对那枚被动过手脚的手环亮了绿灯。值班室里一个戴喙状面罩的巡查员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姓氏和A+协调度,连半句盘问都没有,抬手放行。

穿过弥漫着汗味和廉价提神剂气味的一楼大厅,墙上的电子牌正滚动播放本季度的公共空间占用税与翼展附加费标准。几个刚下早班的翼部队员靠在长椅上喘气,大多是一代粗相,为了省下室内空间税,穿的是背部开叉的防风衣,宽大的灰褐羽翼被弹性绷带死死捆在肩胛后,勒得肩线都歪了。

雷欧绕过接警台,沿外挂铁梯上二楼。

露台边摆着几张掉漆的铁皮桌,算是两班倒之间唯一能喘气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楼梯,趴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

陆鸣。三年前从第一综合大学体育系毕业的老学长,当年在田径队和摔跤队都当过跨项陪练。二十六岁的他身上已经没什么校园气了,深蓝制式的防风背心领口磨出毛边,肩胛的两道开叉里,一对石板灰色的隼翼被尼龙束带压在背后,换羽期的几根飞羽末端沾着洗不掉的机油灰。

听见铁梯的声响,他没回头,只把手里的空提神剂吸管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等那股压迫感停在三步外,他才懒洋洋地转身。眼底两团熬夜的青黑,淡琥珀色的竖瞳把雷欧上下扫了一遍,嘴角扯开。

“哟,小熊。”

他把吸管塞回胸口口袋,顺手揉了揉被束带勒酸的翼根,嗓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大清早不待在你们体育馆的垫子上摔人,跑我们这鸟笼子来闻消毒水。”

“来看看你们的税单。”雷欧说。

“减免?”陆鸣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好笑的冷笑话。他弹了弹领口的毛边,“公社那帮老爷算得精。执勤穿这身皮、绑上束带,空间占用税免一半。可下了班进地铁、回隔断间,哪怕你把翅膀折进骨头缝,该交的粗相畸变附加费一分不少。”

他侧过头,嘴里泛起一点铁锈似的涩味:“再加上换羽期的稳态抑制剂,这半年的加班费全填进药房账单了。”

雷欧伸出双臂,像当年训练结束时那样,结结实实抱了他一下。

“呃,操。”

陆鸣后背一僵,被拍在肩胛上的力道震得闷哼一声。雷欧已经尽量收了劲,可那具一米九、一百一十多公斤的身体贴上来时,他还是像撞上一堵浇了钢筋的墙。

退开半步,老学长揉着发麻的肩膀,眯起眼重新打量他。

“小熊,你这两年到底吃什么了。比上回在体育馆见你,整个人硬得跟生铁块一样,重心都沉了一大截。”

“练得狠。”雷欧说。

他收起玩笑,声音压低:“学长,最近大学城周边那些兽化失控的案子,真实数量是多少。”

露台上的空气冷了一格。

陆鸣原本松垮的脊背悄悄挺直。他没有立刻答,先借着掏烟盒的动作把露台四角扫了一遍,确认楼梯间的感应门关着,头顶那架巡逻无人机正好飞向外环高架的方向。

他从皱巴巴的盒里抽出一根最廉价的焦油替代棒咬在嘴里,没点。

“你小子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们这些飞天跑腿的烂账了。”

话虽这么问,他没把话题挡死。他用拇指极隐晦地敲了敲腕上的执法终端,眼神里是底层执行者那种疲惫和忌惮。执勤记录仪在休息区是休眠的,可私下漏治安署的未公开统计,被督察科抓到,轻则扣光季度津贴,重则吊外勤资格。

安静了两秒,他转回去趴到栏杆上,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线。

“前天夜里以前,我这双翅膀一周有五天在外环老街区北边那几条暗巷里扑腾。光我们中队接的无手环狂躁警情,这个月加起来,呵。反正停尸房的冷柜前几天就不够用了,还得跟市局借移动冷藏车。”

他偏过头,咬着过滤嘴,声音压得像砂纸磨铁。

“邪门的是,今早六点我回来交班,打开内部结案系统一看,一夜之间天下太平。”

他用两根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过去三周标红的那些高危未登记基因失控,全被上面统一归档成了大型流浪犬袭人,或者劣质酒精中毒致幻。至于凌晨三点半外环冷库那场漂亮的突袭,抓了两个体温都凉透了的倒霉鬼,缴了几箱过期稀释液,就把源头已清除的红章盖得震天响。”

他回过头,淡琥珀色的鹰眸直直看进雷欧眼里。

“小熊,你家里背景大,有些话不该我多嘴。看在当年一起在垫子上流过汗的情分上,我提醒你一句。两周后是全市的季度税检和校际联赛,上面正拎着大桶黑漆往地板上刷,生怕别人看见底下的血印。这种时候,别去问是谁把油漆桶递到署长手里的,也别去踩那些还没干透的脚印。”

楼下传来一声急促的集合哨,又有小队要出发。

陆鸣看了眼腕表:“行了,我这夜班狗该回去补觉。再站下去,楼下那个秃鹫脑袋的副队长又该记我旷工。你下午不是还要应付那帮大赞助商,趁早回去歇着。”

他拍了拍雷欧的胳膊,重新换上那副浑不吝的倦怠表情,转身进了楼梯间。

露台上只剩风声。远处停机坪的旗子被风拽得啪啪响。

雷欧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那辆环卫转运车缓缓驶过。车厢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漂白粉味。

账本被人连夜刷平了。刷得那么急,说明底下那笔账真的很脏。

下午两点,有人要当面告诉他另一部分。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