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号楼
凌晨零点十分,学生公寓的地下车库空旷阴冷。
雷欧合上车门,车载天线自动对准城市上空的家族加密中继星,中控台上的校园助手图标散去,换成那枚暗金八芒星。
“深夜好。”伊斯塔尔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猜你看完那串校验码就睡不着了。”
挡风玻璃前铺开三张图。
“简报给你。老霍克这几年在公社重工矿业的份额被你父亲挤得喘不过气,贷款马上违约。为了翻盘,他绕开公社研究院,私下研发一种能让一代粗相或二代谐相短暂摸到三代隐相机能的催化剂,再把专利卖给白银圣杯换续命钱。”
“外环那些没有手环的失控者,是他用外包劳务骗进去做一期致死率测试的耗材。至于大G,不管他是自愿替父分忧还是被哄骗,都是老霍克推给欧罗巴买家看的最终样品。今天下午你在垫子上给的压力太大,把这份样品逼出了临界。”
轿跑切进纯电静音,没有开灯,像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驶上通往北苑的后山林荫道。
最后一段不通车。雷欧把车停在实验区三百米外的废弃温室背后,推门下车。
深秋凌晨的风穿过林子,掀动连帽卫衣的下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他几个呼吸之间就穿过荒草,停在外围铁艺围栏的阴影里。
眼前的景象安静得过分。
一栋灰白混凝土四层楼,外墙爬满枯死的爬山虎,大半窗子用防尘板钉死,门口挂着“低危化学废液暂存库”的锈牌。整栋楼黑着,没有一盏灯,连普通实验室该有的排风嗡鸣都没有。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节能灯,里面趴着个外包保安,睡得正在打呼。
怎么看都是一座废弃透顶的死楼,跟电网表上那个惊人的峰值半点关系没有。
“要是简单,他们早被发现了。”雷欧低声说。
耳机里,靠车载中继维持连接的伊斯塔尔应道:“电没在地上用。我进了北苑后勤的市政管网图,这栋楼底下原本是冷战时期的人防工程,后来改成重金属废液沉淀池。地面这层只是个壳。”
他把感官在王冠的统御下铺开。
次声波听觉和多倍的嗅觉穿过那片假死寂。脚底十五米深处传来极微弱的低频震动,大型超导冷凝机组在转,震得牙根发酸。围栏东侧那排雨水井盖的缝里,一丝被强除臭剂压过的气味往外渗,福尔马林、高浓度营养液,还有劣质PS素代谢后的铁锈甜腥。
后侧卸货平台的阴影里传来脚步和卷帘门的摩擦。
没开大灯,两束幽蓝的战术手电晃了两下。那辆银白商务车停在卸货槽旁。两个穿全封闭防化服的霍克家私兵推着一张不锈钢医疗转运床从货运电梯井里出来,床身扣着六道小臂粗的液压锁扣,隔着几十米也能听见床里传出的闷撞和粗重喘息。
床后面,那个白天在看台上矜持的银灰西装代表正用手帕捂着口鼻,眼镜后的目光全是冷酷的失望,对着身旁一个满头冷汗的白大褂主管低声斥责。
“内脏出血止住了,脑干灵质逆流超过百分之四十,跟外环那批垃圾耗材没有本质区别。这就是霍克先生向议会保证的零排异A+级催化剂?连范·德·贝克家一头普通棕熊都压不住,还差点在几千人面前当场畸变。”
白大褂擦着汗,声音发抖:“先生,再给我们四十八小时。格瑞姆少爷底子好,只要送回地下三层的母巢原液槽做一次全身神经剥离重洗,周五之前一定能把失控数据压下去……”
“不必了。议会不收残次品。”
银灰西装打断他,看了一眼表:“把这头废掉的狮子推回地下锁好,别让他死在外面给市政厅添麻烦。下面还没销毁的那几具一期实验体,趁今晚四点的环卫转运车过来,全部做无害化溶尸处理。二十分钟后把原始数据打包交给我,我们撤资。”
两个私兵停了一下,准备把床推回货运电梯。银灰西装转身走向旁边的临时监控室。
四十米外的暗影里,雷欧能清楚地感觉到床里那股熟悉又碎掉的气息。是格瑞姆。
“电梯还有三十秒关门。”伊斯塔尔的声音冷下来,“监控室里有独立局域服务器。没有市政监控,没有观众。你打算怎么做?”
“他们走得太干脆了。”雷欧说。
“我也觉得。”伊斯塔尔停了两秒,“除非老霍克手里的牌不止大G一个,或者白银圣杯今天进场,本来就不是来看那套半成品药剂。大G从头到尾只是一块试水的敲门砖。等等。”
她的话音断了。
原本平稳的电流声被一阵尖锐的杂音切碎。
“有东西顺着我切的市政电力管网反咬过来了。”
声线瞬间绷紧:“不是防火墙。地下有一台没登记的军用级心智主机一直在装死,刚才地面交接的时候同步开了主服务器端口,它发现我的探针了。逻辑很凶,带着欧罗巴议会那套黑箱特征。”
三十米外,货运电梯的金属门合到最后半米,液压锁死,载着两个私兵和挣扎的格瑞姆往下滑。
耳机里的杂音越来越密。
“我不能保持高带宽连接了。”伊斯塔尔说得极快,“它一旦顺着近场信号锁到百米外那辆车的中继,你的身份当场就露。我现在必须切断,把车载主机的算力全部拿去在公网制造假雪崩,把它拖在外围。”
断开前最后半秒,一张残缺的地下一层、二层管网图被塞进雷欧手腕上的离线终端。
“进去以后只能靠你自己。别往地下三层钻,这地方的水比霍克家的账本深。我在外面等你。”
滋的一声,耳侧彻底安静。
那种随时有人替你看全局、给你兜底的感觉被抽走,冷风灌进衣领。四周只剩树叶摩擦,以及脚底十五米深处像巨兽心跳一样的机组低频。
雷欧的呼吸没乱。
王冠像一轮冷月悬在颅顶。失去AI之后,属于奇美拉的那套生物雷达反而全开了。视野在暗夜里自动拉高灰阶,空气里每一缕残留的气味、建筑内每一道电流嗡鸣和脚步回音,在大脑皮层里实时勾出一张猎场图。
既然水深,就只在浅处捞一把。
他压低重心,兜帽拉上,三秒内跨过四十米空地,贴上卸货平台侧面的混凝土死角。
监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银灰西装不耐烦的催促:“动作快点,把下午赛场那份棕熊样本的对抗峰值也拷进加密盘,议会那边等着要。”
雷欧没碰那里。他看的是货运电梯旁边另一条通道,原实验楼遗留的消防步梯,防爆铁门上加了霍克家私设的视网膜和磁卡双锁。
不过那两个私兵推床进出图省事,步梯间上方一扇高窗的排风百叶留了半尺宽的缝,里面飘着地下一层特有的消毒水和铁锈味。
两米八高的通风口,对普通人要梯子。
他扣住外墙砖缝,双腿肌肉一缩一放,一百一十二公斤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灰影拔地而起。双手卡住合金外框,指骨发力。
咔嚓。
能抵住铁撬的加厚铝合金插销在他指间像脆饼干一样变形。他把百叶窗卸下来,肩背以近乎猫科的柔韧角度一缩,整个人滑进楼里,双脚落在通往地下的钢制镂空步梯平台上。
通道斜着往下。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标语,每十米一盏惨白的三防应急灯。空气变稠、变冷。越往下,被除臭剂盖住的铁锈酸腥越清楚。
他没碰通往地下三层的主电梯井,顺着步梯在一层以下的平台停住。
透过防火门的圆窗往里看,原本的物资储藏室被改成了一条半自动化的生化中转走廊,左右分开。
左边是一期耗材暂存与无害化处理间。磨砂玻璃后亮着幽绿冷光,四口立式休眠培养舱并排。三口已经排空了营养液,里面用拘束带固定着三具干瘪的尸体,躯干留着犬科或啮齿类畸变的痕迹,手腕上都有一个被激光剜去手环的焦黑血洞。
最里面那口舱的指示灯还在闪黄。
营养液浑浊,一个二十出头的瘦弱青年泡在里面,穿一件破旧的外卖员制服。他还没死透,也没彻底变成怪物,双眼闭着,脖颈插着两根缓慢抽取脊髓液的软管。舱壳上贴着一张打印标签:批次09-C,原人对照组,灵质排异率百分之八十八,待凌晨四点溶毁。
右边是浅层药剂配给室和归档室。
那个白大褂主管没去地下三层,正站在恒温保险柜前,用袖子擦着汗,抓着有线电话对地下低声咆哮。
“我不管你们在B3怎么折腾格瑞姆少爷。上面那位大人物还有十分钟就要拿走所有的三期对照账本。要是让他发现我们私下截留了那批未稀释原液去喂零号体,不用等范·德·贝克家动手,议会的清理者今晚就能把我们填进化尸池。”
他挂断电话,用脖子上的卡片刷开冷备柜,抽出两个贴铅封的银色手提箱和一摞没联网的纸质日志,放在桌上做最后的核对。
走廊尽头,刚降到地下的货运电梯数字跳了一下,停在负三。拐角天花板两枚老式广角探头按十五秒一次的规律摆,探头侧面联网上传的指示灯正在高频闪烁,卡得厉害。伊斯塔尔在外面掀的风暴,替他把这里的眼睛拖住了。
雷欧的呼吸和通风管道的气流混在一起。
他等了三分多钟。配给室里保险柜落锁,白大褂抱起两个手提箱,嘴里还在骂,脚步匆匆穿过走廊,从另一侧通往地面的安全门离开。
声控白炽灯十秒后熄灭,只剩两盏应急指示灯把长廊涂成死水色。
趁探头摆向死角,雷欧推门滑进归档室。
黑暗对现在的眼睛不算障碍。王冠一震,暗夜视界铺开,把每一道纹理还原出来。桌上给欧罗巴人交差的对照账本被带走了,旁边没上锁的铁皮抽屉里还敞着几本贴黄标的原始纸质日志,铅笔字,写得潦草。这种东西不会留下电子痕迹,是他们留给自己的底账。
他戴上手套,翻开最厚的那本。
纸页间夹着矿区勘探图和分子手稿。翻过十几页,轮廓浮出来。霍克矿业在公社边境一条深达两千米的古矿脉里挖出了一批封在岩层中的未知溶剂。化学式和图谱晦涩得连刚补过课的人也不好判断底细,但页边反复圈出的红字很直接。
远古溶剂具备极强的跨物种强制嵌合活性,可绕过常规PS素的排异屏障,生物电过载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四。
仅靠霍克家的初级稳态仪无法驾驭原液,必须引入白银圣杯的三代隐相拟态稳定阵列,才能锁死活性、控制释放节奏。
难怪老霍克砸锅卖铁也要把欧罗巴人请进学校。他手里握着一块连自己都驯不住的滚烫的肉,缺一副笼头。
雷欧把日志放回原位,视线越过内侧的玻璃隔断,落在旁边一扇标着生物素材库的金属门上。
门没锁死,门缝里渗出更浓的福尔马林味。
他侧身进去。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两排近三米高的圆柱玻璃罐沿墙排开,罐里注满泛琥珀荧光的防腐液,像一座沉在地下的畸形陈列馆。
泡着的都是野兽。多长出两对节肢的灰狼,脊背生满骨刺的野猪,皮肤半透明、内脏在冷光下发亮的巨蜥。每一具的肌肉都胀得不正常,纤维撕裂的走向看着就疼,死前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撑开过。
走到最里面那座直径超过两米的玻璃缸前,他停下来。
底座铜牌上刻着一行编号。奇美拉样本,狮子底材,批次零一,原型。
浑浊的琥珀色液体里,一头只在神话里出现的东西静静悬着。
成年雄狮的躯干,肩胛位置破皮长出一对翼展极宽的猛禽羽翼,黑褐色的飞羽根部连着暗红的筋膜。那不像手术缝合的接缝,倒像血肉被某种液体溶开之后自己长成的一体。尾椎末端也不是狮尾,一条手臂粗的鳞甲毒蛇盘在那里,蛇头昂着,空洞的眼窝和毒牙在冷光下清清楚楚。
死的。可那股扭曲还留在上面。五官在窒息和剧痛里拧成一团,胸腔因为内部器官互相挤压而严重变形。
雷欧第一次见到人造奇美拉。
脑子里的王冠掠过这具失败的造物,又落回自己这具同样融了熊与狮、却完好站在缸外的身体。两边的差距刺眼得很。
走廊尽头,那部停在负三的电梯数字动了。
负三跳成负二,然后稳稳停在负一。
地面方向也传来两声门锁转动的轻响。白大褂和那位银灰西装拿完数据,下来了。
隔壁处理间里,第四口舱的黄灯还在跳。09-C的呼吸微弱,离四点还有三个多小时。耳机里依旧一片死寂。
留给他的时间不到十秒。
雷欧退回走廊,顺着步梯往上。三层台阶并作两步,翻上平台,反手抓住排风口的边框,像进来时一样滑出外墙。落地前指尖在变形的插销上一按,把百叶窗卡回框槽。从外面看,除了漆面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藏在锈迹里看不出来。
三百米外的废弃温室阴影里,轿跑的感应灯克制地闪了一下。
车门合拢,隔绝了后山的冷风。车子刚驶出林荫道、重新接进主干道的中继区,中控台死寂的屏幕骤然亮了。八芒星急转几圈,恢复平稳。
“总算出来了。”
伊斯塔尔的声音带着高频运算后的哑,“地下那台主机很凶。我烧了三个跳板,又在北苑电网的日志里造了一波变压器过载的假警报,才把它的追踪锁在公网外围。只要他们不拿放大镜去查B1通风口的灰,今晚不会有痕迹。你带出来的日志和素材,我同步进加密盘了。”
雷欧靠在座椅上,把那批矿脉深处的远古溶剂、白银圣杯的拟态稳定技术,还有玻璃缸里那头鹰翼蛇尾的狮子描述了一遍。
伊斯塔尔沉默了一会儿。
“硬拿未知溶剂去溶物种之间的壁垒,再靠外力把翅膀和蛇焊在一头狮子身上,难怪死得那么扭曲。”她的语气冷了几分,“这跟你体内由家主亲手调配、用火剑统御的五重原初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溶剂到底是什么来头,得等周五回主宅接进马杜克的深层矿产档案才能比对。今晚别再动用超负荷感知了。”
车滑进学生公寓地下车库。伊斯塔尔切回静默,把系统交还给只负责日常琐事的常规AI。
凌晨一点二十,宿舍里一片漆黑。对面床上,山姆拉着被子,呼噜打得均匀。
雷欧合上门锁,脱掉外套,走到床沿又停住。
从北苑撤出来到现在,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代价就翻上来。太阳穴深处一阵钝痛,像有细针在太阳神经丛里拨;胃空得发紧,里面像有团火在烤内壁。
上午在会议室贯通王冠,晚上在没有AI辅助的情况下强撑微观肌肉控制、夜视和超敏听觉。这具刚完成百分之五点五融合的身体,还经不起这样的透支。
他犹豫了两秒,转身拉开角落小冰箱的门。
冷白的光照出半边疲惫的轮廓。他越过几盒蛋白粉和冷饮,从最里面摸出昨晚剩下的半袋蜂蜜黄油吐司,撕开靠在冰箱旁边大口咬下去。
冰凉的软面包裹着浓蜜在嘴里化开。糖分滑进食道,几分钟后,脑子里那种针扎似的痛退潮一样撤了,胃里的灼烧也慢慢平下去。
吞下最后一口,他合上冰箱门,躺回加固过的单人床。黑暗很快把意识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