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五个百分点

“我要亲自去。”

书房里静了一拍。

奥拓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手里那杯早就温了的威士忌搁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闷响,才抬起眼。粗硬的眉骨往上一挑,那对刚按回发间的熊耳又冒出半寸,随即被他压了回去。

“有种。”

他笑起来,宽厚的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下,实木闷响。笑意收得很快,眼里换成另一种东西,先是审视,审视里有几分痛快。

“那底下有一台欧罗巴人留下的残次心智主机,还有一群被逼到墙角的疯子。我年轻时候带人下去,也得掉一层皮。”

他上下打量雷欧,目光在肩背停了一停。

“不过你是范·德·贝克家造得最好的一件东西。把一头握着火剑的奇美拉关在温室里当瓷器供着,那才叫暴殄天物。你想去掀他们的桌子,老头子给你扶桌腿。”

他冲角落的全息基座抬了抬下巴。

“马杜克,以集团环保督察和校董会联合审计的名义,给小熊签一份北苑七号楼的最高级别特种勘验出入证。”

基座的蓝光亮了一下。

“指令已执行,家主。城建局与第一综合大学后勤部的电子底档已同步覆盖,通行证随时可以写入少爷的终端。”

“证是给你占理的。”奥拓把话拉回来,声音沉了几分,“治安署那帮瞎子拿着它,没法过来添乱。别指望一张纸能让霍克家束手就擒。地下三层见不得光的东西太多,你把证亮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他们狗急跳墙的时候。”

“那就今天下午。”雷欧说。

奥拓伸出一只手,隔着书桌虚虚一按。

“今天不行。”

没有商量的余地。

“狮子周三晚上才醒。六点一个百分点,爪子都没磨利索,前两天动一次王冠,还得靠偷啃蜂蜜面包顶饿。”他的目光扫过雷欧的指节,“就这个半吊子状态,你想到地下去硬啃那头泡在原液里的疯狮子,外加他背后那个母巢?”

他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

“主宅地下的秘银池,下午给你开着。什么时候把狮科序列吃透,转化度稳稳推过百分之十五,什么时候出门。白银圣杯那边我让马杜克吊着,北苑那摊烂泥跑不了。”

“十五。”雷欧重复了一遍。

“狮科第一阶段圆满的线。”奥拓说,“过了这条线,骨密度、内脏供血、神经募集才跟得上那身爆发力。不到这条线,真到要命的时候,它会先抽干你的血糖,再顶掉你的脑子。这滋味你尝过。”

雷欧没再争。周三夜里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还留在记忆里,小腿骨深处泛着酸,胃里烧着一个填不满的洞。

“那就下午。”他说。

奥拓这才重新笑起来,抓起酒瓶往杯里倒了半指,推到他面前。

“记住,你在里面看到的每一件事,都要留证据。霍克家不值钱,他们手里的东西值钱。”

周五下午,范·德·贝克庄园落进深秋最懒的那点阳光里。

没有校园论坛的喧嚣,没有体育馆里呛人的镁粉味。雷欧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坐在主宅后院那片能俯瞰半座山谷的草坪露台上。手边是一盘刚出炉的百花蜜松饼,一壶热红茶,风一过,松林的味道就顺着坡爬上来。

前两天那股绷着的劲松了。他吃完两块松饼,抹了蜜,又补上第三块。远处的草坪上,园丁推着除草机走成一条直线。

傍晚前,他去了地下。

秘银炼金池连在主宅的算力节点上,池壁嵌着一层层薄如指甲的秘银片。高纯度的定制营养液在池里泛着极淡的金,温度刚好压住肌肉深处那点燥。两个小时,生物电流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连指节缝里那些细小的损伤都被舔平了。

晚宴在六点半开席。

一楼宴会厅的水晶灯全亮了,长桌上摆着银器和鲜花,主厨把一整只烤鹿腿推上来的时候,几位旁系的叔伯同时抬起了头。

除了奥拓和雷欧,到场的还有负责矿业的二叔公、管重工的表叔、生物制药那边的首席,以及法务的两位合伙人。这些人平日里各守一块地盘,今晚坐在同一张桌上,客气得像在分食。

雷欧坐在奥拓左手边的位置,不用他出面周旋。他切着盘子里的炭烤鹿排,应付几句“听说你把霍克家那小子摔了三次”的恭维,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酒过三巡,几个核心人物交换了眼神,借着去偏厅抽雪茄的由头聚到了一起。

半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雪茄的烟顺着门缝往外飘。雷欧那对耳朵在改造之后灵得过分,隔着一层门板,里面的低声交谈一句一句落进他耳朵里。

“……霍克矿业在西区那三条精炼线已经断供了,银行团那边最多撑到下周二……”

“……白银圣杯的人今天下午还在探我们的口风。家主,真不接他们的橄榄枝?要是让欧罗巴人转头去扶持别的白手套……”

“急什么。”奥拓的声音压过一片议论,慢条斯理地敲了敲烟灰,“把做空霍克的资金备好,下周一开盘就收网。至于欧罗巴那帮老爷想在咱们地盘上养什么新物种,先看看他们配不配得上范·德·贝克家的胃口。”

新物种。

雷欧的刀停在盘沿,停了两秒。

一个下午的松弛,到这三个字为止。他把刀放平,喝了一口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九点半散场。

他婉拒了佣人的随行,一个人走上三楼东侧的走廊,推开那间从小住到大的卧房。房间比学校的双人宿舍大出太多,床榻和书桌是整块黑胡桃木配特种钢材打的,落地窗外是后山那片松林,风过处像海在低吟。

门一合上,天花板的隐形基座亮起来。

在主宅内网里,伊斯塔尔的暗金八芒星凝得像一块真正的金属,投出的身影比在外面清楚好几倍。

“吃饱了吗,我的大少爷。”

她站在落地窗旁,伸手在虚空里一划,调出他下午泡完秘银池之后的图谱。

“不得不说,家主眼睛毒。六点一的转化度,只够激活狮科最表层那部分爆发肌。要推到百分之十五,意味着它得跟你的骨密度、内脏供血,还有第二枚原质全部接上。”

她转过身,指了指卧房内侧那间直通地下秘银管道的私人静室。磨砂玻璃后面,浸泡舱已经注满了暗金色的营养液,热气在灯下翻。

“通行证已经写进你的终端,马杜克在外围还留了一支随时能动的清扫队,只等你跨过那条线。”她走到床边,把一份图谱悬在他面前,“智慧,第二枚原质。今晚在家里,没有外网监控,没有算力限制。你是想直接进去冲那百分之十五,还是先聊聊晚宴上听到的东西,或者先看看这个?”

“进静室。”

静室里,蒸汽裹着雪松和秘银离子的气味在半空打转。

他脱掉居家服,迈进浸泡舱。温热的液体漫过肩头。周三夜里那种敲碎骨头的疼没有出现,神域的算力场像一层温水裹在外面,每一寸肌肉都松着。

闭眼之后,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所谓转化率,在监测屏上只是个冷冰冰的百分比。可在火剑之路的底层逻辑里,它更像自我意识给这具肉体划下的边界。

二十年里,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是谁。市政档案上写着 A+级棕熊谐相者,队服背后印着号码,教练拍着他的肩说“你就该是这样,稳”。他自己也信了,信得结结实实。这层预设像一件穿旧的毛衣,勒着里面还在长的东西。

我不仅仅是熊。

他没有催谷,也没有刻意往外撑。只是把潜意识里最后那点对“异类”的防备放开了。

骨髓深处那群摩拳擦掌了一整晚的狮科基因,像终于等到册封,顺着他放开的缝隙铺开。浸泡舱里的暗金液体泛起细密的波纹,背阔肌和三角肌被拉长、收紧,骨骼密度在秘银离子渗进去的地方往上攀。脊椎与指骨连接的筋膜发出一串极轻的响,像一张弓被调到了合适的张力。

监测屏上的数字往上跳。七点二,八点五,九点四,最后停在十点零。

他睁开眼。暗金色的竖瞳在蒸汽里出现了一瞬,又退成温和的深褐。

趁着气血还在轰响,他没有停,把颅顶那枚王冠提起来,顺着生命之树右列那道斜线,朝第二枚原质撞过去。

一下。两下。

像一拳砸进浓雾。

他停住,慢慢收回力气。三下之后就明白问题出在哪了。力气早就够了,十点零的双核体魄加上神域母体的辅助,灵质总量撑满还有余。可每次碰到那扇门,脑子里就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滞涩,像隔着一层没捅破的纸。

太阳穴开始跳。他松开凝聚在眉心的意志,靠在舱壁上喘了口气。

“急刹车,刹得很聪明。”

伊斯塔尔的全息投影浮在舱边,一条温热的宽毛巾递过来。

“一个晚上从六点一跳到十点零,神域的推演记录今晚被你踩碎了三次。”她顿了顿,“可智慧跟王冠不一样。王冠讲的是你自己说了算,智慧讲的是你看得懂外面的东西怎么运转。你把自己关在主宅里泡药澡,能看懂什么?”

雷欧擦干身上的水,走出浸泡舱。

剩下的五个百分点,和第二枚原质那层纸,急不来。他需要回到正常的轨迹里,回到课堂、垫子和接下来那场风浪里去,让身体先适应这十点零的强度。

二十公里外,第一综合大学北苑。

深夜十一点,七号旧实验楼地面上死得彻底,只有门卫室那盏节能灯亮着。往下一层一层,到深入岩层二十米的地下三层,灯是白的,亮得没有阴影。

防空洞的穹顶下,十几条超导冷却管结着霜,寒气顺着地面爬。中央那座直径五米的母巢原液槽发出一声长长的泄压气音。

四条重型机械吊臂从槽底升起,铁链绷得笔直,把一具挂满粘液和生物导管的躯体从暗银色原液里捞出来,落到下方的合金解剖台上。

格瑞姆。

要是此刻有熟人在场,第一眼未必认得出这位昔日的校队霸主。一天一夜的原液浸泡与强制修复,把他周三在垫子上断掉的锁骨和撕开的肩袖全接了回去,连疤都没剩。近两米的身架又胀开一圈,原本灿金色的短发和胡茬变成了暗金偏灰的颜色。胸口和肩胛下方的皮肤一鼓一缩,像有什么多余的器官胚胎在底下拱。

他半睁着眼,金色竖瞳上蒙了一层浑浊的银翳。没有咆哮,也没有挣扎,喉咙里只有破风箱一样的呼噜声。仅剩的那点意识被摁在无边的剧痛和重金属幻觉里,碾得听不出原样。

解剖台四周,六个穿全封闭铅灰防化服的研究员围着控制台敲数据,面罩后的眼神跟看一块刚出炉的生铁没有区别。

“一号母体排异反应已被溶剂强行抹除,脑干痛觉回路永久烧断,基础生命体征修复完成。”一名女研究员盯着屏幕,声音没有起伏。

站在主控台前的老者看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

“范·德·贝克那边迟早会顺着味找过来。老霍克已经把最后一批矿脉原液全押上了,我们没时间等他慢慢适应。”

他转过身,指向旁边两座刚刚解冻的高压基因注入舱。舱里悬着两段从B1那个失败标本上提纯出来的序列,一段是风暴巨鹰的翼骨,一段是深渊双头蟒的神经毒腺。

“狮子的底材既然已经砸进去了,那就别浪费。”他推了推防化面罩,“准备白银圣杯留下的三号拟态稳定阵列,开启二阶段强制嵌合。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间实验室里走出第一头活着的、以狮子为基底的奇美拉幻兽兽人。”

环形激光刀与基因注射探针从解剖台上方降下来,白光盖住了格瑞姆骤然绷紧的身体。那声闷吼被厚达数米的防爆岩层封在地底,上面听不见半点动静。

这个周末安静得有点反常。

尤利安收到马杜克发去的那封拖延函之后,果然老老实实待在酒店里,没有再动。霍克家收缩了所有爪牙,校园论坛上关于“大G退赛”的讨论,两天就被联赛正赛的预热冲淡了。

雷欧守着父亲的底线,没有去碰北苑。周六在庄园又待了一天,陪奥拓在庄园后的小湖上钓了半天鱼。老人坐在折叠椅上,浮标动了都不抬手,只盯着水面看。雷欧钓上来一条三斤多的黑鲷,被他嫌弃了两句,最后还是让厨房当晚炖了汤。

周六夜里,十一点五。

周日傍晚,他开着那辆黑色轿跑回学校,重新混进大学生的节奏里。早起去食堂买大份早餐,陪山姆去上选修课,下午带队做常规对抗训练。

那股融了熊的厚重与狮的凌厉的气血,在没有刻意催谷的日子里自己往上走。每一次举铁,每一次垫上的摔投,连呼吸之间都在慢慢磨合。

周日晚,十三点零。

周一上午早课结束,静息状态下已经悄悄滑过十四点二。离父亲定下的那条线,只剩一层随时能捅破的纸。

周一中午十二点十分,综合体育馆队长休息室。

窗外的太阳正好。上午的训练刚结束,队员们在外面的大更衣室里冲澡说笑,水声和拍打声透过门缝传进来。

雷欧换好衣服坐在长椅上,手里一瓶高蛋白奶昔,正看伊斯塔尔发来的脱敏简报。今天早上九点开盘的瞬间,范·德·贝克集团联合三家财团,对霍克矿业发动了全面做空与债权追缴。不到三个小时,股价雪崩跌停,三条核心资金链当场断掉。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跟着推开一条缝。背着旧双肩包的山姆探进头来,见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才溜进来把门反锁。

这位原人学霸的脸色比上周五沉了不少,额角还带着一路小跑的汗。

“欧哥,我刚从行政楼那边过来,有件怪事。”

他把自己的旧终端递过来:“还记得我上周跟你说的,互助社里那两个上个月去北苑七号楼搬过冷柜、后来失踪的学长吗?今天早上,教务处单方面注销了他们的学籍,理由是自愿退学返乡。我托人去他们外环的家里看了一眼,人根本没回去,家里倒是收到了一笔匿名抚恤金。”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往下划,调出一条刚截获的后勤内部派单。

“还有北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股票崩了,上午十点开始,好几辆挂外地牌照的重型冷链车开进了后山。看那个架势,那帮人不打算等到月底,正在往外搬东西,或者干脆就地销毁。”

雷欧盯着那条派单,看了两秒。

那栋楼地下一层通往地下三层的货运电梯,那几口排空了的培养舱,还有贴着批次标签的九号舱。山姆不知道这些,他把这些当成了一条线索。他知道的比线索多得多。

耳机里,伊斯塔尔的声音接了上来。

“雷欧,你刚才训练完,狮科转化度跳到十四点八。今天再活动一下,随时能过十五。”她停了一下,“另外马杜克刚来消息。家主在商业上收网,已经把老霍克逼到绝路。北苑地下那帮人今晚很可能狗急跳墙。通行证随时可以激活。”

门缝外,更衣室的水声停了,有人开始穿鞋。

山姆还站着,等着他说话。

雷欧把奶昔放到长椅上,站了起来。

“给我十分钟。”他说,“把那零点二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