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百六十公斤
格瑞姆撂下那句话,大步跨上旁边的电子秤。
金属承重台闷响一声,红色数字一路往上跳,最后卡在158.8公斤。
检录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两米的身高,一百六十公斤的分量,体脂率低得吓人。霍克家那套严厉之柱的催化把这具身体推到了人类运动员的边界外,放在垫子上就是一柄披了人皮的攻城锤。无差别级的跨组挑战规则下,五十公斤的体重鸿沟,在任何懂行的人眼里都是一道过不去的墙。
回到主队热身区,空气凝得能拧出水。
前面几场垫场赛已经在外场开打,隔着通道传来哨声和看台上的惊呼。白发主教练拿着凡士林和胶布过来,低头替雷欧缠手腕,眉头拧成死结。
“听着。”他把胶布按紧,“一百六十公斤的纯血金狮,这小子这半年不知道往身上砸了多少强化剂。这只是场商业友谊赛,犯不着把职业生涯搭进去。上去先游走,别跟他硬顶。让他抱住腰,就拍垫或者滚出界,丢分不丢人。脊椎和关节保住。”
副队长递过来一瓶电解质水,也拍了拍他的后背:“欧哥,大G今天明显是冲废人来的。接下来的正赛还得靠你,论坛上那些外行怎么说别管,安全下台就行。”
旁边几个刚比完、鼻青脸肿的队员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
雷欧接过水润了润嗓子,活动了一下缠好胶布的指节。
他看了一眼神色紧绷的教练和队友。
“我绝对不会输。”
声音不高,没有战前那种嘶吼,呼吸也没乱。
可这六个字落进空气里,嘈杂的热身区静了一瞬。副队长张了张嘴,后半句劝慰的话卡在喉咙里。老教练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一时没说出话。
理智告诉他们这不可能。可看着那双眼睛,在场的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好像真的不是在说大话。
时间在垫场赛的哨音里过去。
三点四十,倒数第二场以客队获胜收场,馆内的声浪拔到顶点。
“各位观众,接下来是今天下午的压轴,无差别级特别挑战赛。”
解说员的声音在场馆穹顶下炸开。追光灯切向客队通道,重金属鼓点砸下来,披着金色半身浴袍的格瑞姆一把扯下兜帽,把浴袍甩给跟班,大步跨上中央高台。
两米高的躯体暴露在灯下,肩上抹了薄薄一层防滑油,肌肉块垒分明,金发和连鬓胡茬散着,像炸开的鬃毛。他走到垫子中央,双拳对撞,仰头冲全场吼了一声。看台上立刻炸出一片尖叫和起哄。
贵宾席首排,银灰西装那位交叠着双腿,平板终端已经调出实时动态捕捉界面,镜片后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待测的样品。北侧学生看台前排,山姆死死扒着栏杆,正跟旁边的客队学生对喷,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现在,有请主队重型组主力,雷欧·范·德·贝克。”
一束白光打在主队通道口。
雷欧走出阴影,踏上台阶。高密度减震垫在脚下微微下陷。空气里是镁粉、被高温灯烤过的皮革,还有三米外格瑞姆身上那股灼人的气血和雪松味。
两个人站到黄线两侧,对比比检录区更难看。格瑞姆像一堵挡了半边灯光的墙,雷欧站过去,身形甚至显出几分修长。
主裁判示意握手。
格瑞姆脸上的笑又凝了一次。对面那个人没有紧绷的防御架势,没有面对庞然大物时本能放大的瞳孔。双肩自然下沉,呼吸绵长,像对面立着的只是一截等着劈开的木桩。
他没伸手,压低上身,金色竖瞳锁住雷欧的咽喉。
“装模作样。给我躺下。”
哨响。
格瑞姆蹬碎了垫面一层镁粉,没有试探,没有抓把,张开双臂正面撞过来。近百六公斤的动能搅起的风先到,场馆里的喧嚣在这一瞬屏住。
砰。
闷响像两头公牛在窄巷里迎头抵角。
预想中雷欧被撞飞的画面没有出现。垫子上两道焦黑的擦痕从他脚跟往后犁出不到半米,硬生生钉住。一百一十二公斤的躯体稳在原地,双臂与格瑞姆的大手扣成十字牛角锁,肩背的肌纤维在连体服下根根绷起,正面接下了这一撞。
看台的声浪卡了半秒,随后炸开一片难以置信的哗然。场边刚要捂眼睛的副队长把眼睛瞪圆了。
两人额头几乎抵着额头,骨骼在角力中发出咯吱的闷响。单论静态的蛮力,雷欧只比眼前这庞然大物弱了看不见的一丝。
格瑞姆的金瞳骤然收紧。
五十公斤的吨位优势,换在上个月,这个温和的棕熊根本站不住。挫败感立刻浇了油,他鼻孔里喷出滚烫的白气,贴着雷欧的耳侧低吼:“吃错什么药了你这头蠢熊。硬撑,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话没落,他扣在雷欧后颈的左手拇指往下一滑,毒蛇一样抠向锁骨上方的颈动脉窦,同时借着换把的假动作,脑袋狠狠朝雷欧的鼻梁撞过来。
雷欧偏头让过,手腕一翻震开那只脏手。格瑞姆不管得分规则,右肘顺势下砸,卡住他的左肩往反方向拧,膝盖贴着违规的边线顶向软肋。招招都在往韧带和关节上招呼,奔着废掉半边身子去。
接连架开两记阴招,锁骨上传来的火辣让雷欧心底那点切磋的余裕彻底冷掉。
胸口浮起一股沉甸甸的怒。
难怪教练和副队长急成那样。他高估了这位霍克家少爷的底线。大G今天不为名额,也不为商业面子,他从踏上垫子那一秒起就是来废人的。
怒火升起来的同时,颅顶那枚昨天才贯通的王冠微微一震,像一瓢冰水从头顶浇下。
沸腾的肾上腺素被梳得服服帖帖。在肌肉对抗、汗珠横飞的角力中,雷欧的脑子反而进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对劲。
细节在脑子里飞速碰撞。
第一是动机。贵宾席首排坐着白银圣杯的人,头顶十几台摄像机在直播。在公社的商业规则里,失控伤人是能毁掉一代人的丑闻。真把范·德·贝克家的继承人当众废了,禁赛逃不掉,霍克家最看重的代言也会当场泡汤,两家台面上的脸皮彻底撕破。这么蠢的买卖,再狂的富二代也不该算不清。
第二,格瑞姆的力气,太不对了。
雷欧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东西。A+的棕熊底子,昨夜又叠了百分之五点五的原初雄狮,骨骼肌肉重塑过,王冠的神经募集率接近拉满。按常理,一个一百六十公斤的隐性金狮,靠原生血统不该在纯力量上还压他一头。
借着再次架住对方双肩的近距离,他把强化过的眼睛和鼻子用到了极限。
格瑞姆身上的雪松古龙水浓得不正常。浓到像在盖什么。
可在两人摩擦出的热汗里,雷欧还是抓到一缕极淡、极其刺鼻的铁锈甜腥。那味道和前天晚上侧门那个豺化者血管里散出来的酸臭有三分像,只是纯度高得多,藏得更深。
再看那双眼睛。原本璀璨的金瞳里布满了蛛网一样爆开的紫红血丝,瞳孔边缘在剧烈震颤,呼吸烫得像要炸的锅炉。脖颈两侧的青筋鼓成不正常的暗青色,连鬓角胡茬的根部都在渗着极细的血珠。他不是在演,他真的烧在一种近乎失智的狂躁里,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肌肉正在超频,皮下正在一寸一寸地裂。
雷欧的眼角扫向场外。
贵宾席首排,银灰西装的技术代表没有因为格瑞姆那些脏动作皱一下眉。他反倒微微前倾,眼镜后的眼睛亮得吓人,平板死死锁着格瑞姆后颈被衣领遮住的那片皮肤,飞快记录碰撞峰值。垫子上那位在他眼里算不得代言人,只是一具正在做极限破坏测试的消耗品。
“看哪儿呢。给我趴下。”
格瑞姆把这半秒的分神当成了蔑视,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咆哮,嘴角溢出带血沫的白沫,左肩肌腱崩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双臂往下一沉,用出拼命的违规抱颈砸摔,要把雷欧的颈椎往膝盖和垫子上折。
主裁判脸色大变,哨子刚塞进嘴里。
雷欧动了。
他往前踏出半步,整个人切进格瑞姆怀里的发力死角。王冠流出来的冷让他在极短的时间里看清了对方重心前倾的那处空当,皮下那百分之五点五的雄狮白肌与棕熊红肌同时咬合。
右肩像攻城槌一样顶进格瑞姆胸肋,双手反扣住腰胯和大腿内侧,腰背的大筋绷成满月。
全场数千双眼睛底下,那具两米高、近一百六十公斤的躯体被硬生生拔离地面。
雷欧拧腰转胯,把人倒栽葱砸下去。
轰。
中央高台剧烈震动,裁判席上的矿泉水瓶翻倒。垫面凹出一个深坑,镁粉像白雾炸开。这一记正面抱摔重得足以让普通重型粗相者内脏移位。
看台死寂了一秒,随后山姆从座位上蹦起来,破音地吼。
白雾没散,垫子上的人动了。
格瑞姆没有蜷缩,也没有呻吟。一阵关节错位的咔嚓声里,他塌着左肩单手撑地翻起来,嘴角涌出一大股混着血丝的唾沫,那双充血的金瞳里已经看不见人的焦点。
他拖着半脱臼的左臂又撞过来。
雷欧侧身错步,箍住他的右臂和后颈,一记过胸摔。
咣。一百六十公斤第二次砸进雾里。
不到两秒,格瑞姆鼻梁飙血,手脚并用地抓着垫面又爬了起来,摇摇晃晃还要往前扑。第三次。骨肉撞在垫子上的闷响在安静的馆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垫面上溅开暗红的点。这头金毛狮子像被拆了制动阀,只要骨头没断成两截,就只盯着雷欧的咽喉。
“停。快停下。”
主裁判脸白得像纸,哨子吹得凄厉,双手疯狂挥舞。
客队老教练连滚带爬翻过围栏,四个安全员跟着冲上台,抓起高强度拘束带一拥而上,抱腰的抱腰,锁脖的锁脖子。四五个壮汉压上去,格瑞姆还在挣,一脚把一名安全员踹翻出去两米,满脸是血地朝雷欧的方向扑。随队医官冲上来,借着毛巾遮挡把一贴强效镇静贴按在他后颈,那具躯体才抽动着软下去。
雷欧站在三步外,松开手指。连体服上只沾了点镁粉和几星血,呼吸没乱。
他看着被压在地上、还用血红眼睛死盯着自己的格瑞姆,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跟一个已经烧坏了脑子的人继续纠缠,浪费时间。
他转身往主队台下走。
迈下台阶的时候,全场的嘈杂里,被强化过的听觉抓到了身后客队角落一句压得极低、近乎气急败坏的低吼。分不清是教练还是医官。
“稳定性已经失控了。你不能这么下杀手。”
声音很快被广播覆盖。
“因客队选手突发急性运动神经痉挛,经赛事医疗组裁定,本场特别挑战赛即刻终止。主队雷欧·范·德·贝克选手技术性点数领先,判定不败。”
短暂的错愕之后,主场看台炸了。
“欧哥。”
休息区里,原本已经准备叫救护车的教练和副队长愣了两秒,接着整支队伍冲上来把雷欧围在中间。副队长眼眶通红,抓着白毛巾往他肩上披,语无伦次:“没输。真没输。欧哥你那三下是人能使的劲吗,一百六十公斤,跟摔麻袋一样。”
老教练上下摸了一遍他的锁骨和肩膀,确认连皮都没破,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拍着大腿直喘。
贵宾席首排,银灰西装那位已经站起来。他冷漠地看了一眼被抬向急救通道的格瑞姆,转头隔着人群把审视的目光投向被簇拥着的雷欧。平板屏幕上,格瑞姆濒临崩溃的深红波形和雷欧检录时那条平直的绿线并排放着。
看台护栏边,山姆正挤开人群朝这边挥手。后台走廊另一头,客队的担架车拐进封闭医疗区,白银圣杯的两名助手快步跟了过去。
汗顺着下颌往下淌。副队长已经在张罗晚上去校外包场。
“发布会和庆功宴就算了。”雷欧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我累得很,只想睡觉。”
这话不假。从刚才那种状态里退出来,骨髓深处烧着一股饥饿,眼皮沉得厉害。
教练立刻挥手把人轰散:“睡,必须回去睡。跟一头三百二十斤的疯狗硬顶这么久,铁打的人也脱层皮。媒体和赞助商我挡着。”
更衣室里冲了个温水澡,洗掉镁粉和血腥味,换上深灰连帽卫衣。他从侧门绕开堵在正门的校园记者,在山姆的接应下回了学生公寓。
宿舍比早上干净得多,只有衣柜门缝里还塞着半截没藏好的袜子。窗户开着,秋风把屋里的闷气吹散了。
二十分钟后,山姆拎着两大盒刚出炉的蜜汁烤肉跑回来。焦糖色的脆壳裹着肥瘦相间的肉排,甜香混着果木烟熏味,瞬间填满整间屋子。
雷欧坐在桌边,没客气。大块滚烫的肉送进嘴里,油脂和糖分顺着食道下去,一点点填上细胞深处的亏空。
两盒见了底。山姆没问比赛的事,默默把空盒收了。
雷欧连洗漱都没力气,脱掉外衣躺上靠窗那张加固过钢架的单人床。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沉重的黑暗漫过意识,呼吸在几秒里变得绵长。